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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 对台麦克风
一九六一年五月份,我们学员班随团在外巡演归来,还没来得及卸下行装,县武装部(原兵役局)的两位干事便走进了剧团。
那两身草绿色的军装,在后台杂乱的戏服堆里显得格外刺眼。他们找到书记伍德健和团长张继先,指名道姓要找剧团学徒——丁绍敬。
伍书记和张团长领着我,站在了两位现役军人面前。我只是一个唱戏的学徒,平日里只有在舞台上才会被人注视,怎么会惊动武装部的人?
伍书记和张团长向我介绍了武装部二位现役军人。选定《女驸马》中刘文举老生的两段唱腔:《珠笔头上一点红》和《眉清目秀美容貌》进行录制演唱。并安排乐队配合伴奏!
武装部干事甲说:
“丁绍敬小同志,你的父亲丁福谦先生,现在台湾蒋军中任职,我们解放军想争取他弃暗投明,回归祖国大陆!——这就需要你的配合,录制两段黄梅戏唱腔,到前线台对台播放!”
干事乙说:“请你按照书记、团长的安排,做好演唱准备,跟我们到广播站录制。”
天啦!——爱我疼我的老爹老妈,竟然是养父母?
那个远在天边、身处“敌人”阵营里的国民党军官,竟然是我的生父?
不敢相信!……也不愿相信!
我感到一阵眩晕,周围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。我的身份在一瞬间发生了坍塌:我是“反动军官”的儿子,是“黑五类”的崽子!
在一种近乎梦游的状态中,我被带到了广播站的录音室。
那是我演艺生涯中最荒诞、最残忍的一场戏。
面前是冰冷的麦克风,它像一把黑洞洞的枪口,指着我的良心。武装部的干事看着我,团长看着我,他们要我用声音作为炮弹,打向海峡对岸那个叫“父亲”的敌人。
剧团乐队奏响了过门,是《女驸马》的选段。戏里的冯素珍为了救李郎,女扮男装考状元;而现实中的我,为了自保,不得不披上革命的戏服,用唱戏来讨伐自己的亲生父亲。
为了生存,为了证明我的清白,我必须大声地唱,唱得字正腔圆,唱得毫无感情。我看着录音室玻璃外武装部干事赞许的目光,心里却翻江倒海。我恨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,恨他给我带来这样的屈辱;但同时,我也深深地鄙视自己。从那一刻起,我知道,我再也做不回那个单纯的少年了。
在迷惑,困惑中,完成了唱腔录制……
我昏昏沉沉地辞别了武装部俩位干事和剧团乐队伴奏师傅,象幽灵似地在黑暗中徘徊,……,游逛……直至破晓!
第二天回家,老妈已在血防站工作(清洁工),见面没有任何变化,仅问了一句:“吃饭了么?——家里还有渣饭,冇吃自己去盛!”
小妹还是那样,亲切地喊了声:“哥,回来了!”
我怀疑,我迷茫,又不能直接询问?——怕破坏了母子情深和兄妹手足情长!
春节前夕,老爹从杨梓回家,我告诉了武装部录唱腔之事。
老爹闻之,即从阁楼上找到了六爹(生父)亲笔用红纸书写的《送养书》,才知道自己有了海外关系。
从那一天起,我的舞台已经变了。我不请楚,远在台湾的那个父亲,会给我带来什么。
之后每一次排练、每一次登台,哪怕台下坐满了乡亲,我总能在最黑暗的角落里,幻视出一双眼睛——那是我从未谋面、却将我推入深渊的生父的眼睛。他穿着国民党的将官服,冷冷地坐在那里。
鹧鸪天——海外关系
倏尔风起黄英残,
伤心四赋鹧鸪天。
韶华辞镜花离树,
叶满苍穹泪满颜。青衿冷,笔锋寒,
才知世事每多艰。
纵能枝上含香死,
怎奈飘零腊雪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