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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饥饿年代

一九五八年秋,有幸参加了彭泽县中小学诗词大奖赛,得了第一名。
那时写诗不懂平仄,不会辙韵,仅凭课堂上学到的一点可怜语文知识。

题目是《红五月》

红五月,放红光,
照到哪里哪里亮。
照到东,东炼铁;
照到西,西炼钢。
六亿人民搞钢铁,
有了钢铁不愁粮!
……,……,……

一九五九年十月一日,恰逢新中国建国十周年庆典。县委、县人委和兵役局在县城东岭头广场搭大台庆贺。调动全县工农商学兵代表伍仟余人集会欢庆。

只见各地武装基干民兵抬着重机枪,扛着轻机枪和上了三八式刺刀的步枪,雄纠纠,气昂昂地,排队进入会场。
各界代表都手持三角纸红旗,有秩序地站立台下。
广场临时搭的大舞台张灯结彩,党政军领导肃立台上,个个意气风发,激动昂扬。
那时东岭头广场没有建筑,仅东门城墙楼屹立不倒,与主席台相得益彰。
县党政军领导发表了激动人心,歌功颂德地讲话!……
我代表全县少年儿童向大会献贺词!
其实就是王寒影书记指示县委宣传部和人委文教局拟稿,由城关完小的丁绍敬小同学,代表全县的少年同学向大会献辞而已。

后来,全国除了江西外,普遍发生了大饥荒。那就另当别论了!

国庆十周年庆典后,全国(粮,棉,油,猪)四大物质及其副产品突然奇缺,食堂无饭可供,只好散伙,各家各户另起炉灶单过,引起了民众的慌乱。

可江西省另当别论。在省委、省人委的坚强领导下,基本上保证了江西人民起码生存的食品供应。但兄弟省份截然相反……饿殍遍地,民不聊生!

数百万兄弟省份的难民逃荒至江西省。光彭泽小县就接纳了安徽、河南、江苏等省难民十几万人(几乎占彭泽本地人口的近一倍)。这就给了贫困的江西省以极大的压力!

邵式平省长本身为江西粮食被一平二调弄得焦头烂额。又听说沿江邻省挤进了数百万外省难民,大惊失色!……外省市的难民问题,应由中央统筹解决。江西一贫困省,历史上为中国革命,贡献了上百万人的性命,现在怎能担负全国难民蜂拥而至的救济责任?

为确保江西不能饿死一个人,邵式平省长顶住内外压力,毅然决定——全省封江封路,阻止外省难民抢夺江西人民口中最后的生存之食!

省委、省人委对内采取自力更生的富民政策,调动全民积极性,发展农林牧副渔业,惠及全省,抵销了外省难民给江西带来的额外负担!

伟大的邵式平省长永垂不朽!

一九六二年,中央召开七仟人大会,江西省承担了大部粮、棉、油、猪等副食品供应。
毛泽东主席为此单独在丰泽园接见邵式平省长。

“欢迎邵大哥来(丰泽园)作客!”
随即敬烟敬茶让上座。
这是毛泽东主席首次对下属以兄弟相称。也是对江西工作成绩的肯定!

一九五九年冬,九江专区决定举办全区业余文艺汇演。我们彭泽县为此组建了参演团。

倪合天,阳富环,沈秀英和我及其他中小学文艺骨干学生被荣幸选中,安排在县文化馆集中排练,食宿统一。由蓝老师,夏威夷老师给予指导排练。
节目除大合唱,数来宝,和少儿舞蹈《放鞭炮》,等等。

专区汇演结束,我主演的《放鞭炮》被专区选中,参加江西省业余文艺汇演。

省和专区汇演过后,全国的经济形势更趋紧张……!
江西虽不至于饿死人,大家也由日食三餐改成了两餐。

城关完小的老师们普遍营养不良,经常晕倒在课堂。
我也由于没吃早饭,有一次饿得眼泛金花,扒在课桌上昏睡。

“丁绍敬!……站起来!”

正在上课的班主任——马老师猛拍我的课桌。
“叭”的一声,惊醒了正在昏睡的小学五年级学生。

“为什么不听讲?”

我睡眼惺忪地忍住饥饿回答:
“我早上没吃饭,饿得眼冒金花……,扒在桌上,以后就不知道了!”

“强词夺理!——全班同学都没吃早饭,都在聚精会神听讲。你为什么不行?”

“我老爹下放杨梓,老妈马湖割草,家里没有大人,就剩我和小妹在家。早上她吃了两个糠粑。我吃不下,就饿着肚子上学了!”

“那你说说,今天课文的中心思想是什么?”

“痛诉旧社会的苦,歌颂新社会的甜!”

“旧社会苦在什么地方?……新社会甜在哪里?……”

“旧社会的苦,就象现在一样,穷人没有饭吃!……新社会的甜,师生们没有早饭吃,饿晕在课堂!”

“呸!——反动,反动,太反动!你就是小右派分子!……你小心了!”

中午放学回到家,老妈割草回来,带回了一小手帕包的陈米和咸菜。很快煮好了陈米饭和咸菜,我腹中空虚,却难以下咽。

老妈说:“儿啦,你早上吃不下糠粑,饿着肚子上学。我在马湖割草时,特地到小孤伏寺庙化缘了一些陈米和咸菜,怎么就吃了这么两口?……莫非哪里不好过?”

我怕老妈担忧,不敢告诉实情。只说了一句:“不想吃了!”便背起书包,提前上学去了!

此时,校长(非党籍)召开校务会,讨论马老师(班主任)反映五年级学生——丁绍敬右派言论事件!

校长听完马老师汇报后,沉默不语。听取其他师长的处理意见。

有的提议,应该开除;
有的提议,批评教育为主;
有的提议,上报县文教局,听主管部门批示处理!……等等。

李丽珍副校长兼书记代表党支部发表意见:“该同学可能是饿坏了!——才口不择言,胡说八道。……小学生吗,尚未成年,世界观尚在形成当中,怎么能定为右派言论呢?——我看,就召开全校师生大会,由这位同学做出口头检查。大家通过一下,也就算了!……因为这点小事上报文教局,显得我们校领导太无能了!”

下午,全校停课,在校广场召开师生大会,就五年级学生丁绍敬顶撞班主任,进行了口头检查!

李丽珍副校长作了通过的肯定性发言!
大家一致通过!

王剑锋同学放学后,将我的情况报告给了王寒影书记。

过了几天,王寒影书记就在县剧团招收新学员的报告上,点名应招收小文艺骨干丁绍敬进团学徒。并将学员口粮定为36斤米一个月,生活费15元,在党校住宿,在县委食堂用餐。

此案由剧团书记伍德健和团长张继先落实。

饥饿是最好的老师,它教会了我什么是“反动”,什么是“生存”。当我在台上高唱《红五月》时,肚子里的空鸣就是伴奏。我学会了在台上演戏,在台下也演戏——演一个知错就改的小学生,演一个不懂政治的孩童。我看着台下那些和我一样饥肠辘辘的同学,突然明白,我们都是这场大戏的群演,只是为了一个馒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