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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章 患难与共
愚人生途中,有一位不能不提,那就是陪伴一生的老妻——陈忠荣!
她是我人生舞台上最忠实的搭档,也是我最对不起的人。
老妻系安徽枞阳移民后代,一个普通女子,一个被苦难浸透了的良家农妇。六岁起就带弟弟、打猪草、洗衣、做饭、砍柴等等一干家务。小学一年级上了一个半月,就被迫休学干家务、农活!我不止一次在心里慨叹。这是什么混账的人生逻辑。但命运在她身上,只有八个字:为了生计、任劳任怨。
荒唐的是,这个吃尽了穷困苦头的女人,后来竟因为我这个“反动军官”的海外关系,赶上了统战的春风,被赐予了血防站的正式编制,直到光荣退休。时代之手,在我们夫妻身上,演尽了黑色的幽默。
而当政治的阴霾散去,我骨子里的虚荣便如野草般疯长。愚沽名钓誉,不量体裁衣,妄图盖大楼来装点我那千疮百孔的门面,结果欠下了巨额债务。
债主逼门时,我这个在台上演惯了英雄豪杰、在台下装惯了体面人的“丁会长”,只能像丧家之犬一样,带着她逃往天涯海角。在海南烟熏火燎的夜市里卖宵夜,整整十二年,方还清九十万元债务!那是她用血汗,赎我虚荣的罪。
所有人都被我的演技骗了,只有她没有。她看着我在文革中吓得发抖,看着我得意时虚荣膨胀,看着我在去台湾前夜那既兴奋又恐惧。我风光时,她在幕后默默操持;我演砸了,她弯下腰默默地替我收拾残局;我落魄时,她毫无怨言地陪我下琼岛卖宵夜。
我这一生,都在脑海里和那个远在台湾的“父亲”进行着心理搏斗,自诩是个悲情英雄,大义凛然。但在海南的夜市里,当地痞流氓的刀口真的逼到眼前时,我这个“戏子”本能地往后缩了,是她,一个干瘪的老太婆,抄起家伙死死挡在我的身前。
我是个唱戏的,演了一辈子,总以为自己是聚光灯下的主角。我曾以为,当年娶她,不过是我在政治风暴中精心挑选的一个“避风港”,一件用来掩盖我“黑五类”底色、向贫下中农表忠心的道具,是为了生存的算计。直到大幕将落,我才悲哀又庆幸地发现:我从来不是什么主角,我只是依附在她这棵大树上,随风摇摆的藤蔓。我所谓的那些跌宕起伏的人生戏码,全是靠她用一生的血汗,默默替我兜了底。